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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隔了這麼久才發,
我一直都在,只是這一篇讓我一直猶豫要不要發。
我反覆看了幾次,刪掉了一些,
又增添了一些,因此拖到了現在才放上來。

 

再加上肖浩從台灣寄來的錄音帶跟占卜筆記,
到今天我才把它完整寫上來。由於後記的部分我無法證實,
為避免爭議,我會寫成創作,並於標題註名。

 

其實在寫這一篇的時候,裡面有一部份可能不太適合跟大家說。
但我問過了肖浩,還有幾位在當警察的朋友。
依據他們的建議,我做了不少修改,
因此現在呈現的部分是可以跟大家分享的內容。

 

總之,這是這個系列的倒數第二篇,
也就是下一篇是最後一篇了。

 

這篇裡面有些觀念,您覺得合理也罷,
不合理也罷。不管你的想法如何,我想告訴你的是,
我一直抱持著這樣的觀念戰鬥到現在。

 

雖然我沒有贏得什麼,但我敢說的是,
我至今還在努力戰鬥著。

 

。。。

 

第七章 祖先的玩具

 

凌晨一點半,腳步聲如同彼此約束好一般,準時地響了起來。

 

小仁、秋甫、肖浩跟我放下了手邊的電玩,關掉了電視,仔細地聽著樓下的腳步聲。
本來以為是我在唬爛的他們,越聽越毛,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彼此面面相覷。

 

關掉電視後,四周的寂靜凸顯了腳步聲。說不心裡發毛是騙人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年代的國小生特別愛面子,就算心裡面不願意,還是要硬撐一下。

 

「幹!肖浩!你走前面啦,我們一起下去啦!」秋甫說。
「幹!不要那麼沒XX好不好,有種你走前面阿!」肖浩說。

「不要以為我不敢啦!走就走阿,那個我的雙截棍咧?誰拿走了。」

 

總之這兩個人就在我跟小仁面前這樣推來推去,好像很想當第一個下樓,又好像很不想當第一個下樓的感覺。

 

「不要吵了啦!我走前面啦!」小仁說。

 

我們三個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小仁。

 

「沒什麼好怕的啦,我以前看多了啦。我還有三個老木,是有什麼好怕的。」小仁說。

 

雖然小仁是我們三個裡面年紀最小也最矮的,但他講這一句的時候,
感覺好像有著高年級糾察隊的威嚴。

 

於是我們四個人排成一列,緩緩下樓。第一個是小仁,第二個是我,第三個是秋甫,
第四個是肖浩。那時候由於中民街還沒開通,大多的土地都還是私人的,
因此沒什麼路燈。打開門後,我們一個一個走了出去,眼前一片漆黑。

 

我望著漆黑的騎樓上有著遠方路燈的淡淡微光,緊張地不斷看著四周讓眼睛適應黑暗。
騎樓旁的小水溝似乎染上了黑墨,黝黑地像是裝滿黑暗的洪流。

 

先說說這裡大概的樣子。

 

那個時代的透天厝,大多都會有騎樓。有的人會在騎樓停車,有的人會在騎樓做生意。
我家的騎樓接著馬路的那一小塊區域,是一條小水溝圍繞著我們家。水溝不寬,
大概一個腳掌寬,也不深,就大概國小生小腿的深度而已。
那條小水溝在門口出來的地方有加蓋,以便家人通行。

 

花了一點時間適應黑暗後,我看的比較清楚了。整個騎樓空蕩蕩的,
一個人都沒有。但腳步聲依舊不斷,從門口稍遠的那段水溝區域傳來。但更重要的問題是。。。

 

幹!小仁不見了!

 

我左右張望,尋找小仁的身影,腳步停了下來。跟著我走的肖浩與秋甫兩個人用力地撞上了我,
我們三個人跌在一起。

 

「幹!很痛耶!小仁咧?!」我倒在地上問。
「幹嘛突然停下來啦!」秋甫說。
「那個人是誰?」肖浩說。

 

我轉頭過去,看著長壽街的另一端,那一幕我到現在回想還是歷歷在目。

 

你有看過奧運傳遞聖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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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自網路,如有版權問題請告知。

我看著小仁從開基祖廟的方向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大把點燃的香。
不是那種有著點點火星的香,而是燃燒中的香,遠遠看好像是火把一樣。
小仁跑的路徑如下圖,看起來好像很長,其實是很短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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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仁,你在衝三小?!」我、肖浩跟秋甫大喊。

 

小仁連頭也不回地跑過我們面前,直直地把那一大束還燒著的香插到水溝去。
請看圖,我們三個人在圓圈圈的地方跌倒,小仁在方形的地方把香插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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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條水溝上面已經被埋起來,但其實還存在。
若你在長壽街上仔細尋找的話,還可以看到水溝蓋的設置。

 

小仁把一大束香插入後,便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我們三個好不容易爬了起來,走沒幾步,水溝裡面轟的一聲,一陣火光直直衝上天,
又嚇得我們三個跌倒在地上。我隱隱約約看到小仁的臉,他面無表情,兩眼緊閉。
或許,從頭到尾,他都沒有睜開眼睛。

 

跌在地上的我心裡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幹!不要放火燒我家阿~~~」

 

「火燒厝了啦!」秋甫喊了起來。接著是肖浩叫著:「快拿水來打火阿~」而我嚇得呆了,
只看到從火光中飄出了許多紙片,每一張紙片好像都帶著人的形狀。
而附近的鄰居的窗戶,紛紛打開了燈。

 

不得不說那時候真的很有人情味,附近的鄰居很快就下樓來幫忙。
有的帶了水過來,有的打電話叫消防隊。那時候的消防隊速度也很快,
不過由於火勢比較小,消防隊來的時候已經熄滅了。那天夜晚,
整條長壽街被消防車的紅光照亮,除了我們四個小鬼之外,我想對於那時住在長壽街的住戶們,
也是很難忘的夜晚吧。

 

爺爺以為我們三個是下來滅火的,對我們的行為很滿意。
隔天還請我們三個小鬼去富山日本料理吃飯,真的超爽的。
只是我們一直沒有說,是小仁把火點起來的。

 

折騰到半夜,我們三個小鬼終於洗好澡,開著最強的冷氣,躺在床上閒聊。

 

「那個飄出來的紙片很像人,你們有看到嗎?」我問。
「會不會是前幾天死靈法師帶來的人阿?」肖浩問。
「幹,好恐怖喔!」秋甫說。

 

一陣寂靜後,我以為大家睡著了,也靜靜地看著天花板。

 

「欸,你有沒有覺得誠哥怪怪的。」秋甫問。
「對阿,好像不同人耶。」肖浩說。

「誠哥回去了啦。」小仁說。
「回去?是回去哪裡?誰回去阿?」我問。
「之前的誠哥回去了啊,這個才是正常的誠哥。」小仁說。

 

又一陣寂靜,直到小仁發出輕微的打呼聲。

 

「小仁睡著了喔。」我說。
「嘿阿,誰叫他跑成這樣。」秋甫說。

「欸,小仁這樣好像奧運選手喔,拿聖火那個。」肖浩說。

 

我們都笑了起來。

 

「欸欸,說不定小仁以後真的變奧運選手耶。秋甫你以後要做什麼阿?」我問。
「我想去當外國人。」
「靠北喔,這樣英文要很好耶,你是會喔。」肖浩說。
「憨吉叔有教我一些,還有我已經開始補英文了阿。」秋甫說。
「那你咧,肖浩你以後想做什麼?」我問。
「我要開戰艦。」
「開什麼戰艦啦,你又不會游泳。」我說。
「Stupid喔。」秋甫說。

 

我們又笑了起來,然後一接著一個不知不覺地睡去,直到天明。

 

 

 

 

 

 

 

 

 

 

從那天開始,我再也沒有聽到樓下的腳步聲了。

 

 

 

 

 

 

 

 

 

 

時間過得很快,已經到了1988年的10月。由於政府要開拓中民街,
已經開始著手祖厝的拆除工程了。

 

 

 

 

 

 

 

 

 

 

10月的夜晚已偶有涼意,放學回家時往往已經夜幕低垂。
每每吃完飯後,我總會跑到二樓的陽台,看著在夜色中逐漸斑駁的祖厝,
另外一邊,則是空盪盪沒什麼人的長壽街。

 

暑假過了之後,課業也加重了一些。有的同學開始補習,
我們不像以前那樣每天都會出來騎腳踏車,大多都只有六日會在路上遇到。

 

在二樓陽台時,我凝視著有著微弱燈光的遠方盡頭,懶懶地吃著五顏六色的乳酸冰棒。
微弱的月光染黃祖厝的玻璃,透出淡淡的月色顯得格外地寂靜。

 

「碰!」一聲聽起來很滑稽的槍響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怎麼也沒想到,
這一聲會變成長壽街有名的事件「長壽街送玩具事件」,甚至還有記者來採訪。
這個事件也是唯一一件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為什麼的經歷,
如果有人可以跟我說到底為什麼會這樣,我會十分感激。

 

我轉過頭去,尋找那槍聲響起的地點。只見矗立在現今中民街的祖厝聞風不動,
依舊漆黑斑駁。我拉長了耳朵,又聽到一聲槍響,還有「茄子、茄子」的電子聲音。
那時的我心裡一陣納悶,這聲音好像在哪裡聽過,但是又記不太起來。那時還早,
我趁著大人都在看電視的時候,帶著小手電筒,偷偷摸摸地走到樓下去。

 

長年無人居住的祖厝裡面堆滿了破舊的傢俱,大大的木門半掩著,
街上的微光也照不進屋內,我只好用手電筒勉強照明。照阿照的,
我發現在門邊有一台反白的方形塑膠光澤的東西。我伸手進去撈阿撈的,
伸手觸及時有一種異樣的熟悉感。

 

拿到眼前一看,這不就是這一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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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手電筒一照,還有許許多多的東西散落在地上。
由於天色已黑,我又怕老爸老媽發現我晚上跑出去又沒說,
就抓著這台電玩回到屋裡。

 

不過我納悶的是。

 

照理說,這台電玩應該是肖浩的,因為我們裡面只有肖浩有這款遊戲。
我翻過來看,果不其然,右下角有微微的裂痕,是肖浩騎車摔倒時撞的。

 

不過那一晚我就打這個掌機玩到半夜,隔天藏在枕頭下,然後差點起不了床,
被老媽痛罵一頓。這個遊戲真的蠻難的,後面炸藥飛來飛去,一下子就不小心打到了。

 

隔天放學我早早回來,書包一丟,就跑進祖厝看個仔細。一看不得了,
有秋甫的掌機「飛狼」,誠哥的掌機「潛水艇」。除了電玩之外,
還有小仁的全套火車組,跟阿志的塑膠鬥牌公仔,
就是那個一片塑膠,互相撞來撞去,誰蓋到對方上面,誰就贏。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玩具,像是賓果組合、貼紙收集冊、
火柴盒小汽車跟那種很像變形金剛的小公仔等等,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的陶瓷娃娃。
仔細一看,就像是玩具公仔的墳場一般,只是裡面的玩具跟公仔全部都是好的,沒有一個壞掉。

 

不過當枕頭底下放了三台掌上型電玩時,要不給人發現,好像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隔天回到家時,老爸就問我這些掌機怎麼來的。我本來要說是肖浩他們借我的,
可是其實我沒有問過他們,只好一五一十的老實跟老爸說。幫下老爸就覺得我在唬爛,
不過我再三保證,老爸還是到祖厝去看了一看。

 

「去叫你爺爺來。」老爸用手電筒一照後,只說了這句話。

 

隔天是距離祖厝拆除的前一週,也是週六。爺爺跟老爸與工人一起,
把祖厝的東西都清了出來。

 

除了本來就丟在裡面的廢棄家具之外,還清出了一堆不應該放在祖厝的東西。
我努力回想,應該有這些東西。六七台以上的掌上型電玩,賓果組合、貼紙收集冊、
火柴盒小汽車、變形金剛塑膠機器人、還有一些我說不出來的奇怪玩具,
像什麼黏黏手那些東西。清出來的東西,都快可以開一間雜貨店了。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堆保存良好的陶瓷娃娃,這些陶瓷娃娃大多都送不出去,
都還在我家,如下圖,這些只是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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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覺得這些陶瓷娃娃有點怪怪的,請站內信給我。

 

但我們家從來沒有買過這些東西,也從來就沒有過,然而更玄的事情來了。

 

當阿志、小仁、秋甫、肖浩跟誠哥過來看這些東西的時候,
卻記不得那些東西是自己的。或許可以這麼說,就是給我一種好像他們從來沒有過這些東西的感覺。

 

「肖浩,這一台掌機是你的啊,你記不記得你之前騎車摔到?」我指著那台掌機説。
「我的?我有這一台嗎?」

 

倒是跟著秋甫還有誠哥來的憨吉叔跟老爺子率先發難了。

 

「靠北喔!Damn it!我買給你的東西怎麼都丟到這裡來了。」憨吉叔說。
「那個是我的喔!我不知道我有這個東西啊?」

 

另一邊的老爺子更是氣急敗壞!

 

「小誠啊,這些是老爹千辛萬苦買給你的,怎麼不要了呢?」老爺子說。
「這些不是我的啊,我想回去唸書了。」

 

最後大家都帶了疑似是自己的東西回去,每個人心裡一陣賭爛跟納悶。
賭爛的是有一堆好玩的東西沒玩到就丟在這裡了,納悶的是「這些東西是我的嗎?」

 

後來附近的鄰居也來尋寶,像是誰收集的郵票冊,或是誰的可口可樂溜溜球。
往往都是當事人不認得,但他的老爸老媽說你怎麼把這個東西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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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那時候是1988年,並不是全部的可口可樂溜溜球都在祖厝,
大概就只有1987到1988年間出的溜溜球。圖擷取自網路,如有版權問題請告知,我會馬上刪除。

 

那時候有好多顆可口可樂溜溜球,都被拿回去了。後來我才從鄰居手裡弄到一顆,
現在還在我的老家。話說我那時候練到可以轉六圈,現在我都忘了怎麼玩了,
不過玩過會發光的,還有會噴水的,最順手的還是可口可樂的!

 

那時候祖厝前面擺得滿滿的,還有某報社的記者來採訪爺爺跟爸爸,
爺爺還招待記者來家裡喝茶。但是後來有沒有刊在報紙上,我就不記得了,
是哪個報紙,我也想不起來了。

 

倒是最後剩下很多陶瓷娃娃,爺爺便把這些娃娃擺在家裡,如下圖,這大概約五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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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至今還找不到這個事件的解答,就是以下兩個問題。

 

第一個,到底是什麼時候祖厝被人放了那麼多東西,尤其是陶瓷娃娃。
再來就是,為什麼大家都不記得這些東西了。

 

這件事就在長壽街的歷史中被淡忘了,至今依舊沒有解答。

 

最後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曾經有朋友跟我說,那些陶瓷娃娃可能有一些值得研究的地方。
還有幾個朋友來我家的時候,說那個陶瓷娃娃好像怪怪的。
或許在那些陶瓷娃娃上面,有一些看不到的東西,但我不確定。

 

這邊我想說的是,若你看到照片後有什麼奇怪的感覺,
或是你有特別的能力可以看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如果可以的話,請您聯絡我,
我可以讓你實際看看這些陶瓷娃娃,甚至可以借你一個帶回去研究。
但前提是,你真的要有能力,而不是只是來湊熱鬧而已。

 

若你來信了,我會先給你兩張日本的靈感照片做測試,敬請見諒。
我真的很想知道陶瓷娃娃的來歷,這三十多年來,陶瓷娃娃的色澤鮮豔依舊,再拜託大家了!
至於靈感照片請別擔心,不是什麼猛鬼冤魂的靈感照片,而是東京常常有神佛出現的朝聖之地,
若您真的能看到,說不定能帶來一些好運。

 

 

 

 

 

 

 

 

 

 

 

 

 

 

 

 

 

 

以下後記與常見之神魔世界觀有所違背,請斟酌要不要觀看。
下面後記與那本書無關,如果您沒興趣的話,可忽略不看。
下列西班牙文是我從師傅在我筆記裡留下的筆跡猜測的,我也不是很確定。
若有錯誤的地方,請不吝指正。

 

由於大部分內容是師傅寫在我的占卜筆記裡面的,我經過潤飾之後再寫出。
老實說,我不確定我師傅寫的對不對,避免爭議,
以下後記歸類為「創作」,並於標題註明。

 

 

 

 

 

 

 

[創作]後記  你是你自己嗎?

 

 

大直水舞饌,週六下午。午後的斜陽照著窗外的葉子,一片綠油油的柔光在玻璃後搖曳著。
我看著坐我對面的甜蜜情侶,郎才女貌,令人稱羨。

 

「這是我未婚夫。」Mary説。
「喔喔!您好!」我説。
「我們想說啊,就是蜜月該去哪裡玩好呢?目前是想說關島、長灘島跟宿霧等等。」
「這個啊,我幫你看一下。」

 

幾個牌陣過去,我擬好了一些海外旅遊的計畫。除此之外,
還替他們挑了適合出國的日子,還有說明旅遊時可能會遇到的摩擦等等。

 

喝了幾杯飲料後,Mary的未婚夫起身去洗手間。

 

「喏,上次說好要給你的那個。」Mary説。

 

只見Mary塞了一張卡片到我的牌裡。

 

回到家後。

 

我把那張名片拿出來,就夾在愚人跟寶劍十的中間。上面寫著李先生的電話,
還有他提供的服務,有桃花、小鬼、降頭跟招財。

 

一週後,我跟李先生約好在士林的丹堤咖啡。我坐在椅子上,
盯著那杯喝到一半的咖啡。我想起了好幾年前,師傅來埔里找我的那些日子。

 

。。。

 

那是十幾年前時,我還在暨南大學念研究所的時候。

 

那時候我們實驗室的跟李教授的學生在同個房間,我中午時分來到實驗室的時候,
其他的同學都去吃飯了,只剩一個養小兔子的同學在而已。
那個養小兔子的同學雖然跟我不是同個實驗室,是李教授的學生,但有時候我們會聊上兩句。

 

正當我在跟他聊兔子的養法時,不知道是哪個實驗室同學打開了門說:「請問XXX在嗎?」
我跟他說我就是,他便說系辦有事找我。

 

是什麼事呢?我心裡一陣納悶。老實說我的學習態度不是很好,
對很多事情也是興趣缺缺。那時的我只是很茫然,
對著一個不是很感興趣的題目,做一些不是很喜歡的研究。

 

「你好像有朋友找你呢,系館大門那裡。」系辦人員對我這樣說。

 

我走到大門,看到一個穿著十分奇特的人。他有點像下圖這樣的人,
不過沒穿那麼多,也沒戴帽子,長長的頭髮綁了起來,大大的披肩掛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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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la!好久不見!」他轉過來對我說,濃濃的鬍子讓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誰。
「Hola?!請問你是?」
「彰化市中山路XX烘焙坊。」他說。
「師傅!!」我大叫起來。

 

我仔細端詳了一下師傅的面容,他瘦了一些,但兩眼的眼神不變,
似乎又比以前更銳利了一點。只是全身散發出一種很舒服平靜的氣息,
靠近他時,我還聞到淡淡的青草味。

 

「你這裡很好呢!很貼近大自然。」他說。
「師傅,你這幾年去哪裡了?」我問。

 

師傅對我說他在我大學的那一年,朋友找他去南美洲做麵包。
他先是學了一點西班牙文後,走過墨西哥等其他地方,
最後停留在秘魯,跟朋友開了一間麵包店。

 

「那你怎麼會回來呢?」
「是因為你,不過說來話長。」
「那個我下午要跟老師meeting,可能要等我一下。」
「沒關係,你慢慢來,我想走走這片山林,那我晚點在這裡等你。」

 

結束了下午的Meeting之後,夕陽已灑滿了整個系館大廳,我到了系館門口找尋師傅的身影。
剎那間,我覺得好像是一場夢般,或許中午見到師傅的經歷是午睡時的夢,而我當真了而已。

 

「阿阿阿~這什麼蟲阿!好可怕喔!」隔壁實驗室的女生叫著,把一隻獨角仙踢的老遠。
而在她的腳邊不遠處,有一隻已經死去多時的獨角仙。
被踢飛的獨角仙,搖搖晃晃爬了起來,無力的向前走著。

 

我看著那女生走遠後,一個人走了過來,
把那隻搖搖晃晃的獨角仙撿起來,再撿起那隻死去多時的獨角仙。

 

「你不覺得是我們的錯嗎?」那人說。
「什麼?啊!師傅!原來是你。」我用剩下的夕陽餘光,看清楚了師傅的臉。

 

我看著師傅對獨角仙說:「對不起,是你們先來的,是我們佔了你們的家。」
師傅走進樹林裡,把獨角仙放到樹根旁,走過來說:「一起去吃晚餐吧!」

 

平日晚餐時段的布查花園也有著不少的人,有一些是下班後過來用餐的上班族,
也有一些附近的學生。我吃著烤的香呼呼的雞腿排,而師傅則是點了素食小火鍋。

 

「師傅,你吃素喔。」

 

我看師傅點了點頭,對我說:「占卜筆記有帶在身上嗎?」

 

我從包包拿起了一本破破的書放在桌上,師傅拿了起來,
從我執業後開始寫的部分慢慢看了起來。我聽見師傅小聲地喃喃自語,
說著「果然沒錯」跟「原來如此」等等的字眼。

 

「怎麼了嗎?」我問。
「你最近有看到一些怪怪的東西嗎?像鬼阿,幽靈什麼的。」他說。
「沒有阿,怎麼可能啦!」
「太好了,你還沒死去。」
「死去?什麼意思,我活的好好的阿!」
「這個該怎麼說呢?perecer?」

 

師傅跟我解釋道,「死去」對於薩滿來說不是肉體的死亡,而是心靈上的死亡,
但心靈的死亡是很微妙的。師傅舉例跟我說到,就像眼睛看不到的人,聽覺會特別敏銳。
那因為剩下的器官在努力成長著,想盡辦法補足不夠的地方。但畢竟器官無法完全取代,
如同聽覺就算再敏銳也無法聽到色彩。

 

而心靈的死亡更是複雜的多,若是心裡的一部份死去了,
剩下的部分會努力去取代那死去的部分,變得更強大。但若是往錯的方向去發展,
就會有很多不可預期情況出現。像是看見死者、預知未來或出現幻覺等等。
而薩滿在現代的存在,就是找出這些問題,然後想辦法治癒。

 

「所以師傅,你是薩滿?」我問。
「本來應該是的,可是出了一點事。」

 

師傅跟我說道,當他跟合夥人在秘魯開到第三家麵包店時,他的生活突然空閒起來。
由於訓練出來的徒弟大多都能獨當一面,他能做的就只剩下定時巡察跟講習教學而已。
於是喜歡山林的師傅開始走遍秘魯的山林,也認識了一些住在山上的秘魯人。

 

「其實我一直對於神鬼之間的事興趣缺缺。」師傅說。

 

那是師傅停留在某一座山的第三天,
那天他和認識了好一段時間的秘魯人一起喝酒吃烤天竺鼠。
那個秘魯人說其實在這座山上有一位好老好老的薩滿,
每兩週我們就會送物資上去給他。剛好明天是送物資的日子,便邀了師傅一起同行。

 

山路不長,約三個小時,但路真的很難走。在快到薩滿小屋的時候,
師傅踩到長滿青苔的石面,因此狠狠地滑了一跤。也因為這一跤,扭傷了左腳踝,
看來下山是不太可能了。老薩滿看到師傅這樣,便請師傅讓他協助治療。
因此,師傅在薩滿小屋待了兩週。

 

「薩滿不是宗教,也不是通靈者。其實只是一群親近自然的人,
試著用自然的力量療癒自己與他人而已。」

 

師傅又說,每一天都有人來拜訪薩滿。有的人來了,跟薩滿談一談又走了,
而有的人來了,便住了下來。一週後,讓薩滿為那人舉行儀式,
有人哭著離開,而有人笑著離開。師傅很好奇,
問薩滿到底怎麼治療他,薩滿只是笑著說「Ama a quien por tí llora.」。

 

「去愛那些為你哭泣的人。」師傅說。

 

師傅聽了這句話後,彷彿整個人醒了過來。他理解到人是脫離不了塵世的,
有的宗教叫你斷絕一切,有的宗教叫你愛所有的人。在師傅的童年,
他看過太多人因為宗教妻離子散。他一直很納悶,為什麼不能好好地對那些愛你的人,
而薩滿的這句話,給了他再明白也不過的解釋。

 

「於是我請薩滿治療我。」

 

師傅說本來以為會被拒絕的,沒想到薩滿一口氣就答應了。
最主要的理由是師傅已經與他住了一段時間,也吃素了好一段時間。
師傅沒有說太多治療的過程,而是說到認識這位薩滿後的一年時光,師傅常常上山去找他,
與他一起靜坐一起冥想。終於到了某一天,
師傅跟薩滿說:「我也想成為一名薩滿。」那位老薩滿聽了之後點點頭,只說了一句話。

 

「Respetar a las personas que las sustenten.」

即是尊重那些堅持理念的人們,就算他們的理念並不是你喜愛的。

 

於是師傅學著吃素,老薩滿說:
「你吃素是為了與大自然的植物溝通,它們藉由你的身體,向你傳達訊息。」
師傅也學了如何跟植物溝通,如何挑選草藥,如何治療等等。
很快地,到了最後一個步驟「在黑暗中行走」。

 

那是成為薩滿的最後一段路。

 

最後這一段路並不長,但並不好走。說長也不長,大概只有二三十公尺,
大概就是橫跨大馬路的程度而已。那條路就在薩滿小屋的旁邊,
不好走的原因是你要蒙著眼睛,塞住耳朵,摀住嘴巴跟用草藥隔絕嗅覺。
總之,在五感封閉之下,走完這一段路。

 

「別擔心,自然會帶著你走。」老薩滿說。

 

師傅又說,如果這段路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你會感受到那些與你溝通過的植物會站在道路的兩旁,
讓你直直往前走,直到終點。

 

「終點是什麼?」我問。
「是魔鬼。」

 

師傅說到最後會見到你這一生最害怕的魔鬼,要你給祂你最不重要的一件無形物品,
那個事物可能是你的勇氣、運氣、夢想或決心。師傅反問我,
你最不重要的是什麼,我正要說的時候,師傅把手心對著我,示意我先別說。

 

「但是我遇到了意外。」師傅接著說。
「什麼意外?」
「就是你,還有其他人。」
「我?」我一臉茫然的說。
「所以我來找你了。」

 

師傅又跟我再說了一次,他說薩滿之道不是放下,而是治癒。
包含治癒、道歉、反省、和解、和好都是修行的課題。
老薩滿跟他說修行的路必須心無罣礙,不是「心無掛愛」,
從來沒有要斬斷或斷絕與人的連結,而是治好你掛心的人。

 

於是在最後一段路中,遇見魔鬼之前,你會遇到你還放不下的人。

 

「我在那條路上遇到很多人,第一個就是你。」師傅說。
「我?可是我過得好好的阿。」
「或許在你心中,有不知道的地方,正在呼喊著我吧。」師傅指著我的心說。

 

後來我才發現,一切都跟塔羅牌有關係。

 

我們兩個又對看了一陣子,師傅再度拿起我的占卜筆記。

 

「2003年,陳小姐占卜感情,牌面錢幣五正,寶劍十逆,
高塔正,節制逆,聖杯三正,把牌排出來。」師傅說。

 

我把這幾張塔羅牌排了出來。

 

「你怎麼解的?」師傅問。

 

我跟師傅解釋到,這個要往前推到陳小姐的原生家庭,由於過去帶給她的陰影太多了,
導致她目前的婚姻問題。解法的話,牌面是建議分開或離婚,
但我覺得離婚太嚴重了,我是建議分開。

 

說到離婚兩字,我看到師傅的臉色變了一下。

 

「你又犯錯了,你知道嗎?」師傅說。
「我知道。」
「什麼錯。」
「我又學你解牌的方式了。」
「我的主牌是塔,你的主牌是節制,我們處理事情的方式本來就不一樣。
你要有自己的解牌方式,但追根究底,你看牌的時候是不是看到某個程度會有瓶頸。」

 

我點點頭。

 

我想起了師傅說,如果是婚姻問題,不外乎有兩種解法,
一種是分開,一種是和好。分開了就沒有婚姻了,自然就沒有婚姻的問題。
而分開是師傅的主牌「高塔」擅長處理的議題,而我的主牌是「節制」,
照理說會比較擅長處理和好的議題。

 

「你的解牌雖然沒有很好,而且不少都是承襲我的解法,
但最後都還有拉回來一些。沒有給人極端的建議,頂多是沒什麼效果的安慰。」師傅說。

「知道了。」我說。
「唉阿唉阿,這副牌也解錯了。」師傅又把占卜筆記翻到另一頁去。

 

當晚師傅就住在我家,那時我跟同學在埔里租了一間透天厝,
一個人有兩間房間,多出來的那間書房,便讓師傅住在那邊。
睡前師傅問我說,要不要試試薩滿的回想方式。

 

「回想?」我說。
「嗯,薩滿能做的就是讓你回想,治療只能靠你自己的心跟行動。」
「那該怎麼做呢?」
「那就明天開始吃素吧!」

 

這裡我不得不說,埔里真的是吃素的天堂,我跟師傅走遍許許多多的素食店。
我們都很喜歡天慈素食的麻醬麵,還有很多家素食餐廳裡的香椿炒飯。

 

「師傅,你會不會勸人吃素食阿。」我問。
「不會阿,我一直深信,對某些人來說,各種食物都有可能是他的救贖,葷食也是,素食也是。」
「那你為什麼吃素呢?」
「那是對我目前『想成為薩滿這件事』的尊重,如同我尊重他人所堅持的事物一樣。」

 

而這幾天師傅也沒閒著,總是騎著我的摩托車到山上去認識新朋友,
找一些莫名其妙的草藥樹皮,煮成黑黑的水。還有一天下午師傅問我說要不要去瀑布看看,
我便給師傅載著,在往魚池的方向上停車,走進一條泥濘小路。
看似被許多倒塌的樹枝遮去了方向,但只要彎下腰,鑽過去,就可以看到帶著淙淙水聲的小小瀑布。

 

「我不在的時候,我都坐在這裡想事情。」師傅說。

 

除此之外,我還在夜裡,偶而聽見師傅熬煮著青草汁,喝了之後的嘔吐聲。

 

很快的,那一天終於到了,那是在跟老師Meeting後的晚上,我回到家裡。
師傅已經把治療儀式要準備的物品都準備好了,雖然是回想儀式,不過沒有像祭壇那麼複雜的東西。
只有一杯黑黑濃濃的青草汁,還有一碗蔬菜湯。

 

師傅在我的床上放了幾個枕頭,讓我可以半躺著。

 

「劑量我都調整好了,有可能聞了什麼事都沒發生,那也是緣分吧。
不是用喝的,只要聞一小小口就可以了。」師傅說。

「那個這蔬菜湯?」
「那是怕你醒來肚子餓而已,就是番茄蘿蔔洋蔥玉米湯。」

 

我小心的聞了一下那杯青草汁,先是刺鼻的草味,再來是一股薄荷的涼快直衝鼻腔。
接著有一股暖流蔓延到全身,全身懶洋洋的十分舒服。

 

師傅要我慢慢把杯子放下來,示意我不要說話,就這樣躺著就好。
師傅又說可能會在半小時內發揮效力,並不是什麼危險的物品,
僅僅只是一般薰香的效果而已,主要的效用就是可以讓你睡的比較熟。
但如果東想西想的,往往睡不著就沒有用了,也不會對人體造成什麼副作用。

 

「那我該想什麼呢?」我問師傅。
「這個嘛,去想你童年最快樂的事好了。還有別擔心,我會在旁邊看著你的。」

 

我閉起眼睛,慢慢的把時光往前拉,去搜尋那童年的美好記憶。
我似乎在記憶的尾巴抓到一點感覺,由於連日來準備Meeting太累,很快地我便進入了夢鄉。

 

 

 

 

在夢裡。

 

張眼所見皆是繁星點點,一大片璀璨的星空就在我的面前。
我感覺到頭髮有點癢癢的,伸手一摸,才發現原來自己躺在草地上。
空氣涼涼的有點濕潤,如同每次開車往合歡山時,到半山腰的林地時把車窗打開吹進來的空氣。

 

老爸跟老媽還有親戚在不遠的帳棚烤肉,我看了看周圍,
幾個親戚小孩跟我一起躺在草地上。我想起了這是我第一次在清靜農場露營,那是我國二的時候。

 

這是我最快樂的記憶嗎?

 

我感覺到我浮了起來,身體飛進那繁星中,童年的回憶畫面不斷浮現。
有一顆星星好亮好亮,我閉上了眼睛,腳上卻傳來結實的踏地感。

 

一陣涼風吹來,在我的耳稍後面留下濕涼的觸感。

 

我張開眼睛。

 

眼前的天氣陰陰的,空氣中濕濕涼涼的,有著青草的氣息。
我看見及膝的長草在我右邊,而左邊是高我好幾個頭的火車車廂。

 

「先生,火車要開了喔!」像是列車長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爬上斑駁的車門,我發現火車在行進中是不關門的。我想起來了這段回憶,
那是我小學一年級時,老爸帶我去坐區間車。那時候火車正行經南投的山林鐵軌,
不知為什麼,火車停了下來,廣播說要停十幾分鐘。
而好多人下來在鐵軌山林旁漫步,老爸也帶我下來去散步。

 

那是我生命中唯一一次在鐵軌旁漫步,也是我最常回憶起的童年時光,
雖不是很快樂的經驗,但卻是好奇心塞滿內心的寶貴回憶。

 

我上了車,整條列車都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
我看不到列車長室裡面有沒有人,我便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

 

過了一段時間後,火車到站了。

 

那是一個很大的站,大家可以想像一下,就像延長了好幾倍的水里車站。
然而車站上面都是人,有人坐在椅子上,有人站著,有人走著跑著。
但火車停好後,根本沒人要上車。

 

倒是廣播傳來:「這是終點站。」

 

我下車後,火車便慢慢地開走了。

 

迎面而來的一個胖胖的人影跟我打了個招呼。

 

「好久不見!最近有沒有吃好料阿!」他說。
「是你?!怎麼會!」我驚訝的說。

 

那是我在東海大學唸書時同班的好友,只是可惜的是,他在畢業後隔一年猝死過世了。
在東海大學唸書的期間,他常常約大家出去吃飯。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問。
「我一直在這裡阿。」
「可是你不是?」

 

我想起了很多關於他的回憶,像是去KTV的時候,他教了我怎麼安排慢歌與快歌。
像是唱了游鴻明的慢歌後,可以再接鄭秀文的眉飛色舞,一慢一快,
不會讓大家High到沒力,也不會讓大家過於沈悶。

 

「是阿,可是我活在你的心裡。有些人活著,但其實已經死了。
但有些人死了,其實還活在你的心裡。」他說。

「我很開心能再看到你。」我說,我感覺到眼淚已經到眼眶了。
「我也是,謝謝你還記得我,你有很多人要見的,活著真好阿~」

 

死去的人永遠年輕,那位同學從不曾變老,時間永遠這樣定格在他的身上。

 

我看到一隻金蟾蜍,還有兩隻貓跑了過來,後面跟著一群小朋友。
仔細一看,是阿浩、秋甫、阿志、小仁、誠哥、一個小女孩還有一個戴眼鏡的小男孩。
他們身高都只到我的腰部再高一點點而已,兩隻貓從我的腳邊溜過,
他們因為被我擋住而停了下來,一臉懷疑地看著我。

 

「你是誠哥喔。」我對著一個胖胖的小孩問。
「你是誰,找我們有什麼事。」阿志站到誠哥面前問我。
「我也是住在長壽街的人啦。」我說。

 

我仔細看了看那個小女孩。

 

「妳是阿圓,對不對。」我問完,那個小女孩點了點頭。
「你找阿圓有什麼事嗎?你是阿圓的媽媽派來的嗎?」肖浩問。
「不是不是,我只是來打個招呼。」我看著正在竊竊私語的秋甫跟小仁說。

 

我走過去,蹲下來對那個戴眼鏡的小孩說:
「長壽街的回憶我都沒有忘記喔!去玩吧!」一群小朋友就這樣一溜煙又跑掉了。

 

我看到一個穿著廚師袍的人,坐在椅子上抽煙,我走了過去,坐在他的旁邊。

 

「你知道嗎?我的主牌是高塔。」他轉過來對我說話,我點點頭。
他又接著說:「代表我是一個完美主義的人阿,不完美就重來。」我又點點頭。

 

「可是我不知道我這樣做是對還是不對?」他說。
「怎麼了呢?」
「我覺得我的徒弟好像不太行呢!沒什麼天分,
塔羅牌又對他的負擔太大了,真希望有一天,他能找到個徒弟,把塔羅牌傳下去。」

「我想他知道的,別擔心。」我說。

 

我站了起來,坐到另一張椅子去,我看著月台上的人。
每一個都是我認識的,有人傷害過我,有人對我好,有人則是像劃水過客般留下淡淡的印象。

 

「那個,我想跟你說。」一個我要好的高中同學走過來。
「其實我很想跟你學塔羅牌呢!」
「那你怎麼不說呢?」
「我不好意思說,有時候你算錯了,我也不好意思說。」
「那,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教你的!」

 

有個熟悉的年輕清秀女孩走了過來,問我能不能幫她傳話。

 

「可以阿,請說。」我說。
「你幫我跟他說,因為那是我的初戀,其實我那時候不懂什麼是愛,
如果我傷害了他,請幫我跟他說對不起。」她說完摀住臉哭了起來。

我點點頭說:「沒關係的,他不會怪你的。」

 

女孩走遠後,我看到兩個人慢慢走來。仔細一看,那是我的爺爺與年輕的老爸。
老爸的年紀大概比我這個年紀再大一點,看起來約28或29歲。看著兩人行走的步伐,
有一種老爸被爺爺提著走過來的感覺。

 

「那個,聽說你認識我兒子,你知道他過得好嗎?」老爸說完,看了看爺爺的臉色。
「這個。。。」
「其實是這樣的,我有一些話想跟他說,我知道我有時候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感受。」老爸說。

 

我聽著老爸說了很多,關於我小時候那些不愉快的回憶。
其實我都知道老爸後來有試著去修補或改善,只是我們都拉不下臉。
那些回憶算是我很私密的一些事,這裡就不多做敘述了。倒是老爸的最後一句話,
讓我有點不知所措,我跟老爸說我知道了,便起身在這火車站閒晃。

 

我又見了一些人,說了一些話。直到我晃到火車站的末端,我看到一個年輕的女子,
她就坐在火車站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樹林深處。我再多看幾眼,
我發現那是我的母親。她跟老爸的年紀相若,也是28到29歲左右。
我坐在她的身旁,我聽見她在淡淡地哼著我熟悉的曲調,那是我小時候睡不著時,總會聽到的一首歌。

 

「你知道嗎?其實我過的並不開心。」那個年輕女子說。
「嗯。」我點點頭。
「我不喜歡都市,我喜歡那綠油油的山林,還有山上的一草一木。」
「那為什麼不回去呢?」我問。
「可是我掛念我的兒子,我希望能陪著他長大,希望他以後不要像我吃那麼多的苦,
多唸一些書,能讓人看得起。」

「嗯。」我的眼睛微微泛淚。
「我的兒子只要過得好就好了,我沒關係的。你過的開心嗎?」
「嗯,我過得很開心。我有愛我的爸爸媽媽,還有很多朋友。」
「那就好,希望我的兒子長大後也能跟你一樣開心。」

 

我的眼淚湧了出來,那個年輕女子輕輕地拍著我的背,
遠方響起了火車行進時與鐵軌撞擊的聲音。

 

「火車來了呢!你該上車了,這個給你帶在車上吃。」

 

那是一顆熱騰騰的飯糰,像是我每次遠足時,
母親都會到金豆漿給我買上一個飯糰,讓我在車上吃。

 

爸爸媽媽,你們為什麼會老的,再過幾年,你們的白髮都冒出來了。
但在我心中,你們還是一樣年輕,你們手牽著手帶我去玩的時光,是我一生最快樂的回憶。

 

我上了車,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靠在月台邊。像是載滿遊客的郵輪要出港一樣,大家揮起手來。

 

「一定要成為更好的人喔!」有人說。
「不要再有遺憾了啦!!」又有人說。

 

火車很快越駛越遠,我看著車站越來越小,最後消失不見。
不知為什麼,我感到非常的餓,我吃了一口飯糰,那味道跟我在金豆漿吃的一樣。

 

只是一口就讓我非常的飽,飽的快要吐了。

 

我清醒過來,我看見師傅就坐在不遠處,幫我打開了洗手間的門,
我抱著馬桶,吐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吐完後,我跑去拿起手機。師傅趕緊制止我說:「我知道你要做什麼,但現在太早了。」
我看看時間,大約是在凌晨三點,也就是我做了八個小時的夢。
師傅拿起了一個可錄音的隨身聽,對我說:「來,把你的經過錄下來,以後你會用到的。」

 

你知道嗎?所有的記憶都會記得,只是你缺乏一個契機去喚醒它們。
那些我以前受過的傷,依舊存在,只是我比較能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了。

 

「喝湯吧,你把你在夢裡面的事一點一滴的都說出來吧。」師傅說。
我照做了,然而我沒有把師傅在夢裡對我說的那段話,說的那麼詳細,但我依舊記得。

 

「奇怪,我在你的夢裡沒說多少話阿。」師傅說。

 

這捲錄音帶在六月的時候,被肖浩寄到我日本的家。我聽了兩次,每次都淚流滿面。

 

隔天,我們又到天慈素食報到。師傅說他過幾天就要走了,
我請他把在秘魯的見聞寫到占卜筆記內,師傅寫了兩天。
還在之前留給我的塔羅牌裡,放了一張卡片。

 

「那是我在秘魯的住址與電話,不過我想你用不到了」他說。
「那是?」
「給你的徒弟吧,我還蠻想看你徒弟到底是誰。」

 

我跟家人通了幾通電話,也打電話給以前的顧客。
師傅問我說:「你第一步要做些什麼?」
我說:「先回家看看爸媽吧,再重新幫以前的客戶算一次牌。」

 

師傅再度拿起我的占卜筆記。

 

「2003年,陳小姐占卜感情,牌面錢幣五正,寶劍十逆,
高塔正,節制逆,聖杯三正,把牌排出來。」師傅說。

 

「我會這樣解。」我說,師傅點了點頭。

 

 

 

幾天後,我送師傅到埔里的國光客運,我們等著車,
喝著剛剛從查理國王買的飲料,師傅也帶了一些炎術的冬瓜茶準備回去。

 

「師傅,你之後要去哪裡呢?」我問。
「回北部,我還要幫另一個人。」

 

我們兩個人靜靜地坐了一陣子。

 

「師傅,你說在最後一段路會遇到惡魔,那麼你會給祂什麼呢?」
「那你呢?會給祂什麼?」
「我想我會給祂。。。」
「別說。」師傅又再度制止了我。

 

師傅說當你遇到惡魔的時候,先轉身,把那件你要給祂的事物緊緊握在心中。
然後轉身,用盡所有力氣跟祂對抗。你認為最不重要的事物,
其實才是最寶貴的,那件事物會給你無比的勇氣。

 

「可是,惡魔不是很可怕嗎?」我問。
「那我跟你再說一個老薩滿說的一個故事。」師傅說。

 

師傅說到,很久很久以前,秘魯曾有一座魔山,很多人在山上看見幻覺,
那些高大的身影與聲音。而住在魔山附近的居民,常常有人在半夜被搶劫,被刀砍傷。
後來警察抓到了一群山賊,他們就住在魔山上面。

 

這在秘魯倒是頭一遭,有人竟然敢住在魔山上面。當他們被公然處刑時,
圍觀的民眾問他們有沒有看見山上的惡魔,是不是很可怕。
他們卻說了一句大家都駭然的話,他們說:「惡魔能吃嗎?如果能吃我們就不用下來搶劫了。」
他們饑寒交迫,那些現實生理上的需求大大的超過了心裡的恐懼,如果魔若有形,也會被砍了吃掉吧。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我問。
「我想應該不會了,我不希望你來找我,我們已經互不相欠了。」
「可是。」
「我們這些人永遠住在你心裡的那個車站,就像在你身邊一樣。」
「身邊?」
「你想想,你究竟是誰。」師傅問。
「我不就是我自己嗎?」我說。

 

師傅搖搖頭,對我說:「你每做一個決定,都有人在你身邊。」師傅說到,
當我在算塔羅牌的時候,用的是師傅的思考方式。你換輪胎時,是你老爸教你的方式。
你做番茄炒蛋時,是用你老媽教你的方式。我們不斷的向他人學習,
那些人都不曾遠離,一直住在心中,在需要他們的時候,他們就出來幫忙。

 

師傅上車後,對著我說:「別忘記你最重要的東西,緊緊握著它,你會有無比的力量度過難關。」

 

師傅在占卜筆記的最後一頁寫到:「別害怕魔鬼,你有聽過人殺人,有聽過鬼殺人嗎?」

 

於是直到現在,我都緊緊握著我那最重要的東西,對抗所有的恐懼與害怕。
直到這幾年我才體會,為什麼人會害怕,因為你心中沒有一個不能放棄的事物,
要用力守護的事物。當你有了那個事物時,你便會有力量與勇氣,去面對任何即將到來的痛苦與磨難。

 

。。。

 

李先生遲到了一個小時,我看了看手錶,我想他不會來了。
我收起了占卜筆記,準備赴下一個約,一個幫人算塔羅牌的約。

 

後來,師傅真的說對了,我還真的有了一個徒弟,他的主牌是「教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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